Tether 能配合执法，Circle 为何不行？

撰文：Jon Reiter

编译：Saoirse，Foresight News

Circle 目前在威斯康星州遭到刑事起诉。起因是一桩投资诈骗案，相关指控写明：「Circle Internet Financial 有限责任公司拒绝划转对应法币储备金」，并且「拒不遵守巡回法院法官出具的资产扣押令」。

执法部门拿到了合法扣押令，但 Circle 拒绝执行。Circle 坚称自身没有执行能力；政府则以故意拒绝配合为由起诉 Circle。抛开各方说辞，所有人都确认一件事：Circle 至今没有落实这份扣押令。

在过往报道中，我们常常从企业对外公开的宣传口径、以及多年后尘埃落定的法律和解卷宗里，挖出大量充满反差、耐人寻味的矛盾细节。绝大多数案例都遵循同一个套路：企业一边违规操作，一边对外郑重表态绝不会触碰红线；谎言和违规行为相伴相生，可真相总要尘封数年才会公之于众。但本次 Circle 的案件打破了这种滞后性，我们可以在政企对峙的当下，直接逐条核验 Circle 说辞的真实性。国际调查记者同盟（ICIJ）曾跟进此事，但在我们看来，该报道对 Circle 太过包容。

事件背景

Tether 长期配合执法部门完成资金扣押。Tether 有权在用户不知情、未授权的前提下，任意地址销毁 USDT，并把等量新代币发行至执法部门指定钱包。理论上 Tether 也能反向从执法账户收回代币，只是至今没有出现这种操作。这套权限 Tether 已经持有多年，行业内没有争议。

Circle 的情况有所不同：当前 USDC 智能合约本身没有内置扣押划转功能。Tether 和 Circle 都可以将钱包地址加入黑名单、冻结资产，让资金锁死在原地址无法动用；Circle 日常只会做地址冻结，不能直接扣押划转代币。这也是 Circle 向沃尔沃思县巡回法院给出的说辞：

除了将钱包地址拉入黑名单的权限之外，Circle 无法管控第三方钱包内的 USDC，没有能力作废、重发这部分 USDC，也无法完成转账。

这段话的核心是两点：「无管控权限」+「无操作能力」，Circle 用并列连词，主张两条陈述全部属实。只要 Circle 存在任何作废代币的可行方式，就等同于向法院做了虚假陈述。一旦代币可以作废，重发代币本身就是常规发币操作，不存在技术门槛。因此整件事的关键是：Circle 到底能不能作废执法指定地址内的 USDC。

Circle 拥有的实际权限

现阶段，现有合约不能直接作废 USDC、扣押资金。但 Circle 完全可以升级 USDC 智能合约，自主新增任意需要的功能。 法院要求的执行路径：

• 直接扣押涉案资金

Circle 可以落地的合规路径：

• 升级 USDC 合约，新增扣押功能
• 执行资金扣押

Circle 向执法方描述的资金追回流程如下（引自 Circle 法庭归档文件）：

Circle 向 Kuchta 探员说明：1. 该钱包地址不在 Circle 平台托管；2. Circle 没有该地址的私钥；3. 因此 Circle 没办法转出钱包内的 USDC；4. 执法部门想要帮受害者追回资金，只能自行找到该地址私钥。

让警方自行寻找私钥，本质是 Circle 态度强硬拒不配合。直白来讲，Circle 的行事逻辑大概率是：

1. 因拒绝配合遭到刑事指控
2. 抱怨落实扣押会给自己增加负担
3. 实在扛不住再升级合约补上扣押功能

业内皆知 Circle 具备升级 USDC 合约的能力，法庭大概率会把这项技术权限纳入审理，由法官裁定责任。Circle 的用户协议赋予企业极大自主权，几乎可以以任意理由、随时限制用户使用服务，相关内容写在《可接受使用政策》中，协议写明：

备注：以下限制清单并非全部，Circle 可自主决定不经通知修改全部条款。

这份协议覆盖 Circle 旗下多家主体的全品类服务，包括托管账户、API 接口、支付发卡、理财产品等。协议中「包括但不限于」的宽泛表述，足以支撑 Circle 为配合法院命令升级合约。本案本质是法院下达指令，Circle 拒不执行。即便有人觉得宽泛解读条款略显牵强，但刻意曲解规则逃避司法命令，本身就存在严重问题。正是 Circle 死守狭义解读，最终招来刑事指控，持续阻碍法院执行。反之，如果用这份弹性条款配合办案，绝不会招致法院不满。

Circle 服务条款与实际行为相悖

Circle 各类官方文件提前写明，企业有可能收到法院的资产冻结指令。《访问限制政策》完整规定了资产冻结框架，USDC 官方条款专门设置《封禁地址与罚没资金》章节，明确：

若收到正规政府机构出具的合法司法文件，Circle 有义务冻结 USDC，或是划转隔离账户内对应的美元储备。

条款已经预判法院会要求划转美元至指定账户，章节标题直接包含「罚没」。威斯康星州政府披露的法院扣押令细节完全贴合条款场景：

法院扣押令要求 Circle 协助扣押 1 号受害者的 USDC，作废这批代币使其彻底失去价值；同时要求 Circle 发行价值约 381000 美元的全新 USDC 赔付受害者，将新代币转入沃尔沃思县治安官办公室钱包。这套操作行业称为「销毁重发」。

「协助扣押」是宽泛指令，法院没有限定具体操作方式，只要求 Circle 想办法落地。可 Circle 给出的答复逻辑怪异。Circle 反复强调自身没有操作能力，政府补充了更多对话细节：

双方后续沟通中，Circle 表示：这批被冻结的 USDC 无法赎回，但公司已经留存价值 381000 美元的法币储备做对应担保。Circle 提出异议：如果新发 381000 美元等值 USDC，公司必须额外再留存 381000 美元储备做担保，双重预留储备对企业不公平。Circle 还声称，根据自身合约约定，不能执行 USDC 销毁重发。

这套逻辑漏洞明显。只有默认 Circle 绝不升级合约，双重储备才成为所谓「必要成本」，Circle 刻意把自己包装成受害方。外界推测，Circle 这么做是想长期持有涉案 381000 美元储备，持续赚取利息。

换句话讲，Circle 的抗议建立在拒绝升级合约的前提上。威斯康星州政府的文件印证了这点：Circle 坚持合约规则禁止销毁重发。但多方检索发现，Circle 官网从未出现「重发」相关字眼。USDC 风险提示同样有罚没资金章节，说法前后矛盾。如果 Circle 口中的「合约」特指当前正在运行的智能合约，字面层面确实没有重发权限，但这份合约本身支持 Circle 自主修改。

外界判断 Circle 故意拖延，靠长期冻结涉案资金赚取利息，靠占用涉案本金吃利息成了它的隐性诉求。

合同层面的逻辑梳理

绝大多数商业合同都约定，特殊情况下可按照商业合理原则调整条款。合作方更换办公地址、开户行、定价参考指数都是常见变更，合同不会因此直接失效，履约方需要跟着合理调整。各行各业都有这类通用规则，诉诸法庭时法官也会要求各方采取合理方案。

Circle 本次事件逻辑本应十分简单：协议条款允许配合司法执行，企业也有清晰可行的操作步骤，可 Circle 执意用极度狭隘、利己的方式解读合约，刻意捏造配合办案会产生的损失，以此抱怨不公。Circle 向法院递交的文书清晰暴露这套思路：

起诉书中唯一指控 Circle 故意抗法的内容是「Circle 拒绝作废被盗 USDC、拒绝发行新代币」（起诉书第 9 段）。但起诉书歪曲了沟通事实。Circle 并未拒绝作废代币，只是说明「不持有该钱包地址私钥」。对比起诉书与证据附件 6 可以证实：Circle 只是缺少当下作废黑名单钱包代币的工具，而非刻意违抗扣押令。

法院指令是「协助扣押资金」。Circle 辩称自己只是没有现成的「扣押按钮」，却刻意回避：它完全可以升级合约添加该功能，只是主动拒绝升级。

Circle 拿「没有涉案地址私钥」当理由，属于逻辑偷换。Circle 确实没有诈骗者的用户私钥，但能调动资金的私钥分为两类。本案语境下「私钥」本质指代资金控制权；Circle 手握合约升级权限，相当于掌握了另一套可以划转、作废代币的控制权。USDC、USDT 都不是完全去中心化的不记名资产，发行方始终掌控大量底层权限。

即便强行用最严苛的狭义技术视角解读文件，Circle 依旧谎话连篇。它宣称自己无法作废、重发、转账第三方 USDC，但升级合约就能全部实现。这条谎言衍生出一系列不实主张：

1. 新发 USDC 必须多存 381000 美元储备：不实。只要开通合约销毁功能，旧代币作废即可释放原有储备，无需双重担保；Circle 甚至可以直接标记地址非法，彻底无视旧代币。
2. 合约禁止销毁重发 USDC：不实。这只是 Circle 可单方面修改的内部政策；抱着抗拒法院命令的政策拒不执行，恰恰是本次刑事指控的核心。
3. 无法管控第三方钱包 USDC：不实。依托合约升级能力，Circle 拥有可控权限。
4. 没有能力作废代币：不实，合约升级即可实现。
5. 无法重发、转账代币：不实，合约升级即可实现。

无论宽泛解读还是狭义抠字眼，Circle 都没有如实陈述。除非 Circle 早已丧失合约升级能力（若属实属于重大隐秘事故，卷宗无任何相关记录），否则企业全程说辞均站不住脚。截至目前，法院卷宗没有任何线索证明 Circle 丧失合约修改权。

Circle 所谓的原则性抗拒

更诡异的是，Circle 协议写明企业有权拒绝不合理司法指令，但这条规则不适用于本次事件。《访问限制政策》写明：

若 Circle 认定某项地址封禁指令会威胁稳定币安全，或是本身存在不合理之处，Circle 保留全部异议权利。

这条条款只保障 Circle 的权益，USDC 持有者无法从中获益。理论上，这条规则能让 Circle 合法抗辩司法指令，不必担心股东追责。美国司法属于对抗制体系，Circle 有权依法对政府诉求提出异议、上诉抗辩，但无权在法官下达终局命令后直接拒绝执行。

外界猜测，Circle 把任何会减少利息收入的指令都判定为不合理。存在一种逻辑荒诞但符合商业逻辑的企业思路：长期锁住冻结资产、最大化股东收益是企业对股东的信托责任，受害者并非股东，企业不必优先顾及。没有企业会直白说出这套想法，但上市公司需要对股东负责，同时也必须遵守法院判决，不能明目张胆违抗法官。

本案扣押令最早在 2025 年 8 月下发，法院多次补发扣押文件。Circle 长达数月向威斯康星州监管方传递不实说法，政府在 2026 年 4 月正式提起刑事诉讼。多轮沟通后，Circle 已经越过正常异议阶段，直接拒不执行判决，谈判彻底停滞。

有人认为执法部门仓促起诉，略显激进。但很难相信 Circle 会主动让步，谈判不存在转机。Circle 一口咬定技术层面完全做不到，这套说辞漏洞百出，除非 Circle 另有不可告知的隐情。想要重启谈判，要么 Circle 承认撒谎，要么执法放弃扣押诉求，目前没有任何落地可能。

如果法院要求 Circle 扣押 USDT，我们可以理解 Circle 无能为力。Circle 并非万能，Web3 领域确实有大量它无法操作的事项。执法机构也确实有可能下达客观上无法落地的命令，好比法院不能强制证人保证庭审前不会离世。但本次案件不同，法院要求的操作 Circle 完全可以实现。

本文做出两大预判：第一，Circle 最终一定会妥协配合执行；第二，后续 Circle 会把谎言归咎于法务和技术团队沟通错位，法院大概率不会采信这套借口。我们甚至好奇 Circle 会不会搬出「优先对股东负责、受害者无优先权」这套说辞。一家美国上市企业公然在司法对峙中大面积撒谎，整件事十分反常。我们此前长期预判，后续 Circle 会让法务把责任甩锅给技术团队。